本文改编自华语青年挺藏会(Chinese Youth Stand for Tibet)创始人段荆棘(Ginger Duan)于2026年6月在达兰萨拉举行的“汉藏关系国际会议”上发表的演讲及问答内容。
我是谁
我是中国人,汉人——请注意我不是台湾的汉人,也不是香港的汉人,而是在中国大陆出生长大的中国人。我的家乡在云南,那是一个族群非常多元的地方,也是汉地与藏区之间的交界地带。我从小和各种民族的同学、不同背景的朋友一起长大,很早就明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信仰。可是,后来我到上海附近上大学,才意识到自己和来自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大多数同学想得不太一样。这大概就是我现在走上这条路的根源吧。
在藏区教书的日子
我与藏人的缘分,始于2018到2019年在安多藏区的(青海省)果洛州 拉加镇的吉美坚赞学校做技术员。我是从没学过政治学这样的文社科的,我是纯理科背景的人,很小就开始做电脑方面的事情。在学校里我算是电脑老师,也是全校师生的技术顾问。我甚至有自己的办公室开放时间,有学生和老师会抱着电脑、拿着各种电子设备来找我帮忙。正因为这份工作,我才有机会和很多老师深谈——如果我只是去藏区旅行,我绝不会有这些经历。
在藏区教书的这段经历改变了我。我亲身经历了过检查站是什么滋味,看到中国政府用各种手段阻止学校老师在课堂上用藏语教学。中国政府总说”藏汉一家亲”,但他们却把这样的横幅挂在开上街头的坦克,用来镇压、控制、恐吓藏人。当我亲眼看见这些时,我不仅是难过,我心里非常困惑。
有一次过检查站,因为我喜欢到处拍照,当地警察觉得我可疑,搜查了我的手机,盘问我是谁。我吓坏了——那年我只有23岁,我故意拼命大声地用标准普通话回答,证明自己不是本地藏人,没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我觉得那是我作为汉人拥有的某种特权。我至今对此心怀愧疚。
信息真空
常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支持藏人?”我也经常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最开始是因为我感到有些事情不对劲,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有非常强烈的冲动,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藏区在历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在境内藏区,有效的信息极其有限。了解中国的人都知道长城防火墙。关于图伯特的信息审查尤其严厉——在中文互联网上搜索任何关于图伯特的内容,几乎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找不到,就像一个信息真空。即使我早就是做电脑老师的,会翻墙用谷歌,但可以找到的信息仍然远远不够。
我开始和身边在藏区及其他民族地区工作的朋友沟通,想弄清藏区到底在发生什么。我发现整个中文世界都充斥着关于藏区的各种谣言,而想查证一件事却找不到可靠的事实核实——中文互联网上就根本没有事实这种东西。关于中国的民族政策,能找到的全是政府的统一宣传:所谓56个民族是一家,大家团结一致建设美好国家。可我在藏区亲眼目睹的,完全不是宣传里说的那样的。
锚点报道
来到美国后,我心里想我要为藏人做点什么。于是我开始做社交媒体,写了很多知识启蒙的帖子。比如嘉乐顿珠先生是汉藏关系中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他去年逝世时,中文世界几乎没有一篇像样的介绍他的文章,我们就写了第一篇。我们把这类文章叫做”锚点报道”——当你身处信息的汪洋,想找的东西却根本不存在时,我们放下第一个信息点、第一个数据点,就像抛下一只锚,希望由此让更多人开始谈论西藏议题,谈论嘉乐顿珠的历史、他做过的事,谈论中文世界还能做些什么。
这篇文章的主要作者、我的合作伙伴——张雅笛(Tara),去年夏天被捕了。这对我们挺藏会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我们那个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是在做专业的人权工作,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她会面临如此残酷的刑罚迫害。她在挺藏会做了一年半的编辑,是一名在法国的留学生。她毕业后回国探望父母和朋友、过她22岁的生日,结果突然被捕,至今仍在羁押中。中国政府最爱用“分裂主义”这个词给她和我们这类人定罪,但我们认为对她的这个指控荒谬至极——她是一位非常温和的佛教徒,从未说过任何关于支持西藏独立的话。
独立还是中间道路?——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做这些工作时,很多人总是问我们:”你们支持西藏独立的,还是中间道路?” 而我们认为,我们是没有任何立场的——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问我支不支持图伯特独立,就像我不是美国公民,你问我支不支持加州独立一样。那不是我们的问题,那是藏人自己的问题。
而且坦诚面对现实就是,无论是让赞(独立)还是中间道路,中国政府都不会接受的。任何为藏人发声的人他们都会不放过——像是张雅笛从不谈西藏独立,照样被扣上”分裂”的罪名。所以我们反而困惑:为什么藏人内部总是为走哪条路争执不休?现阶段有太多别的事更值得关注。
在开启有意义的对话之前,人们应该有可靠的信息来源。比如说,中文互联网上流言遍地,甚至在海外华人社区,太多的人仍然相信尊者达赖喇嘛是“最大农奴主”。这完全是一场文化战争,在中文世界,而我们过去的努力在这方面是比较不足的,我们并没有形成有效的反击。
中文里有句话叫“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想是中国人制造了这一切矛盾和冲突,就应该或者说只能由中国人来收拾局面,解决西藏问题。无论是否愿意,六百万藏人的未来,很大程度上系于中国人之手。如果我们现在不在中文世界做点什么,事情只会更糟。我们感到这种紧迫,于是开始行动。
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的成员背景各异。我们的成员里有藏人,有在藏区出生长大的汉人,有曾经的政治犯,还有记者。把我们连在一起的,是我们都把中文当作有力的倡导工具。当我说”华语青年挺藏会”时,”华语”指的不是身份认同,而是语言——我们是说华语的青年,我们用华语这件”武器”来帮助藏人。
正在压迫藏人的人在说华语,正在网上攻击藏人,深信藏人以前都是奴隶的中国人都是在使用华语,所以我们用同样的语言能够最高效的击垮中国政府编制的谣言和误导手段。
在北加州的藏人社区中心,我们办过给境内藏人政治犯写明信片的活动,帮藏人朋友用中文填写地址、寄出明信片。
我们想填补的是信息鸿沟:一边是被大汉族主义笼罩的中文世界,一边是海外藏人和整个图伯特自由运动。我们想做桥梁。我还认识很多失去了母语的藏人——境内有太多藏人已经不会说藏语了,但他们渴望了解图伯特的一切,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在网上拼命搜索。他们也经历着身份认同的危机,这种渴望驱使他们来找到我们的平台。我们想成为信息的桥梁,告诉他们境外的藏人在做什么、也告诉境外的人境内的藏区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巨变!
我们在不同的学校发起”汉藏青年对话”,在斯坦福大学办过,在藏人社区中心也办过。有一次活动,我们让每个人在地图上标出自己的家乡——中国人用紫色便签,藏人用绿色——大家亲眼看到,我们离得有多近。那次我们得出一个很有意义的结论:别人来来去去,但我们永远是邻居。既然是邻居,总有一天我们就要想清楚:我们要一起做什么?我们要建设怎样的未来?我觉得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还写”辟谣帖”。中国政府的宣传机器让所有人相信:过去每个藏人都活在农奴制里,达赖喇嘛是最大的农奴主,解放军”金珠玛米”是救星;在中国政府的叙事里,藏人把中共当佛来拜。藏区之外的中国人对这套谎言深信不疑。我们就一条一条地拆解。我办过讲座,向中国人介绍藏人的民主。我用过一句很犀利的口号,能让中国人一秒钟就明白——”你以为的农奴,现在可以投票了。”很多中国人渴望民主,却仍然以为藏人落后、迷信、都是”农奴”。当他们读到藏人的民主是如何运作的,中共宣传机器几十年建起的叙事,一分钟内就被一篇帖子瓦解了。
我们还在用邮件列表突破长城防火墙——我们的文章通过电子报发送,可以被中国境内的读者收到。我们的读者分布在北京、内蒙古、香港、广州,甚至有藏区和东突厥斯坦境内的读者。而我们读者最多的城市是兰州——正是安多藏区与汉地的交界。这个读者版图非常耐人寻味,在中国的读者对我们的内容充满了兴趣,很多人根本没有一个可靠的渠道接触关于西藏的消息和知识的。
战略再定位
我认为过去的很多策略是成功的。藏人面向欧盟、联合国、美国的国际倡导很成功——雪山狮子旗飘扬在日内瓦、在华盛顿。让世界看见西藏问题,让从民间到官方充分认识西藏问题,从各方面帮助藏人对流亡中的藏人意义重大。
但这些做法把生活在中国政府统治下的人们落在了后面,无论是境内的藏人还是汉人。我们认为对中倡导正是未来可以做的事,我们需要一次战略再定位,全面升级对华倡导的手段和途径。
藏人应该认真考虑:去争取更多中国人加入你们的运动。现在的情形是,藏人在街头喊”China lie, people die”,或者用藏语呐喊“藏地属于藏人”——可绝大多数中国人不懂英语也不懂藏语,他们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只会觉得”举雪山狮子旗的都是藏独分子”。所以我们要在中文世界为图伯特倡导。我们的平台特意只用简体中文——用大陆中国人看得懂的语言和词汇去为图伯特发声,这一点对我们和我们的读者都极其重要。
有一位境内藏人托我在这里转达他们认为海外藏人应该做的事,核心就是一句话:你们要了解你的对手。要知道中国正在发生什么,要去和中国人、中国学生交谈,和他们交朋友,建立人与人直接的联系,去说服他们。中国人那么多,我们不需要每个中国人都支持我们的事业——只要能说服10%的中国人,就已经是巨大的助力,甚至可以说,西藏问题在未来的解决,很大程度就在其中。
有藏人青年问我:中国青年到底怎么看待图伯特议题?我办过汉藏对话,发现每个藏人参与者心里都有各种各样的词汇——文化灭绝、中间道路、民族自决——他们说得出自己在想什么。而中国学生谈到图伯特时,脑子里几乎是空的。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官方宣传,他们隐约觉得那不是真的,却没有答案。不过在海外受教育的中国学生学过反殖民化的历史,了解过南非、巴勒斯坦,他们心里有分析的“模型”。用这些反殖民化的模型去谈西藏的问题,会非常有效。曾经去藏区旅行过的人、像我一样在藏区边上长大的人、像张雅笛一样的佛教徒——这些人是你们最应该优先接触的群体,行动就从他们开始。
还有一点:海外藏人建的网站,大多数不太会用中文;老一辈有藏人中文说得不错,但那是一种”旧式”的中文,对年轻一代中国人没有说服力。所以我们挺藏会长期以来觉得,我们做的不是语言上的翻译,而是文化转译——隔阂不仅在语言,更是在文化。我们挺藏会愿意继续做这样的转译者,也希望帮助汉藏青年展开真正有意义的对话。
关于安全
在会上,有藏人朋友问我:你为图伯特发声,在安全上付出了什么代价?
两年前,中国政府关闭了我曾任教的青海果洛的拉加学校。我向媒体讲述了我在学校的经历,境内的藏人朋友设法联系到我,问我的第一句话和今天你们问的一模一样:“你在哪里?你安全吗?”
是的,我是安全的。我住在美国的加州,有工作,有人和我住在一起。 我知道跨国镇压是存在的,但我对自己的安全没有那么焦虑。在决定把一生投入图伯特自由事业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回中国,也不坐任何中国的航班。我明白从各个角度上来看,我是在流亡中生活,我现在也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很重要,所以我不会轻易的把自己置于任何危险的处境。
我的父母还在中国。有时我会为他们担心,但他们并不在中国政府或体制内工作,中国政府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我经济独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我。警察曾经找过我妈妈,试图恐吓她。我妈妈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她只读到初中,但她很有智慧。警察找到她,她问:”我女儿做了什么坏事?”警察说:”她写了很多反对政府、反对民族政策的文章。”我妈妈说:“啊!什么样的文章?能给我看看吗?我想读一读。”警察愣住说:“我们都没读过那些文章,你怎么能读?”我妈妈说:“你们没读过,怎么知道是坏文章?”
我妈妈信任我,虽然她不太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她知道我在做好的事情。我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这一切我在开始行动之前就准备好了,当然了,这些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决定。
结语:恐惧是你的良民证
中国政府用谎言和恐惧统治人民。如果你让恐惧占据你的心,你就会顺从他们。我常对人说:恐惧就是你的中国护照(良民证)。如果你没有恐惧,你就没有中国护照了,他们对你的统治就失去意义了。
我们必须夺回话语权,中国政府的对西藏政策整个话语体系是用谎言搭建的。尊者常说,我们拥有的最强大的武器是真相。可是现在,真相都是用英文写的。当年在藏区的我,英文很差,只会中文和一点藏语——我接触不到真相,我看不懂。
我知道很多藏人不喜欢说汉语,即使会说也不愿意说,因为说中文让他们不舒服(是殖民者的语言)。但我想说:在家里,请说藏语,保护藏语,把他传承给你的下一代;可是当你走出家门,你就是藏民族的外交官。当你是外交官的时候,用什么语言不重要——语言只是一种装备,用什么语言取决于你的听众听得懂什么语言。我在这里要请你们把华语当作你的武器,去为真相而战,去为自由而战!
在我们看来,藏人也是中国民主化的希望,应当在我们两族自由运动的道路上领路。而藏人的人权团体和各种组织是所有反抗中共的海外异议群体的最佳榜样。请用你们的组织经验来教我们、帮助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
有很多藏人青年正在组织和行动的第一线做着了不起的工作。如果你们需要把什么翻译成中文、或者用中文发布什么东西,或者想了解中国境内正在发生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我们很乐意帮忙,一起合作!
谢谢大家!
编辑:Wilson Xu 讲者:Ginger Duan
感谢中间道路民众运动(Global Tibetan People’s Movement for Middle Way Approach, GTPMMA)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