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金山中国领事馆前纪念藏人英雄洛嘎让赞的集会上,一个汉人青年当众剃光了头。他叫盛虎,来自河南开封,三十多岁,在国内做工人。他来美国不到两年,如今在圣荷西一家中餐馆洗碗打零工。
那天他向老板请了两个小时假,从圣荷西开车赶到旧金山。活动一结束,他又回去打工的餐厅,继续洗碗。
削发之后,网上骂声不断:有人说他是“汉奸”,有人说他是“奴隶主后代”,还有人断定他“一句中文都不会说”。一个普通汉人,为什么要为藏人削发?拉萨之春与他进行了长谈。
(以下问答经整理删节,“问”为拉萨之春,“盛”为盛虎。)
“在国内,我对西藏可以说一无所知”
问:你在中国的时候,对西藏了解多少?
盛: 非常浅薄,可以说一无所知。主要是从《新闻联播》里知道一点:西藏人民被解放了,摆脱了所谓的农奴制度,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再就是中共的外宣片,还有外国网红采访藏人,拍得家里一尘不染,寺庙也一尘不染。
我了解得更多的是一部小说:《藏地密码》,作者是何马。作者说他查阅了三百多本书,从唐朝吐蕃一直写到流亡之前,宗教、地形、地下水资源,事无巨细,就像一部西藏百科全书。从那以后,西藏在我心里就很神秘。
问:网上还有别的说法吗?
盛: 最常见的就是“藏人不洗澡”,说一辈子只洗两次,结婚一次,另外一次。还说他们常年穿一件藏袍不换,紫外线强,所以皮肤黑里透红。共产党宣传的形象,基本就是一个黑黑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藏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放羊。
至于藏独,大家知道的也就是:达赖喇嘛是流亡政府,是藏独分子,一直在国外想推翻中共、让西藏独立。信息就这么多。
转折:一个女孩为什么会被控“分裂国家”
问:后来是什么让你开始关注西藏?
盛: 是张雅笛的案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参加民主活动,声援张雅笛和提出“不要核酸要自由”的彭立发。那天我举的正好是张雅笛的牌子,第一次总是印象深刻。
我很好奇:一个年轻女孩,怎么会被控“分裂国家”?她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就去看她的推特,了解一下她的经历。一开始我只知道她参加过巴黎街头的白纸运动,后来才知道她在挺藏会做编辑、发表文章。我个人判断,她被抓更多是因为在拉萨之春的经历。从那以后,我才真正开始关注西藏。
问:那时你怎么看西藏问题?
盛: 刚出国的时候,我和大多数汉人一样。在大一统的框架下,你被统治是天经地义的,不能反抗。同化你、不让你说自己的语言、让你说普通话,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我们从小的课本就是这样教的:秦始皇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开疆拓土是英雄,丢一寸土地就是汉奸。
问:可中国也被日本侵略过,你没想过这两者的联系吗?
盛: 完全没有。国内很多人看抗日神剧,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日本侵略了我们,我们要反抗。但我从来没把这件事和西藏联系起来。
“如果汉人很多,我就不削发了”
问:普通汉人愿意为藏人举牌、喊口号的很少,你为什么不仅来了,还削了发?
盛: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有那么强的动机。我事先问过你们,那天去的汉人多不多。如果汉人很多,我就不参加削发,只做演讲、表达观点。
结果到了现场,除了我,只有一个人同样来自民主党。还有挺藏会的成员,但基本都全副武装,戴着墨镜遮着脸。愿意用真名、真面目出现的汉人,只有我们两个。我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削发,他只是拍照打卡就走了。他举了一张达赖喇嘛尊者的照片。
问: 我问过他为什么打印那张照片。他说主要是怕藏人看到他会打他,举着尊者的照片,藏人就会接纳他。那天很多人给他竖大拇指,和他合影。
盛: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能想到带尊者的照片,他已经超过了 95% 的汉人。至少我自己当时没有这个意识。
问:为什么这么说?
盛: 因为大家都知道尊者的照片非常敏感。你在领馆门口骂一百遍习近平、举一百次牌子,可能都没人找你;但一碰西藏、新疆这些问题,就不一样了。
“汉人对藏人确实有征服者的心态”
问:你在国内接触过藏人或新疆人吗?
盛: 没有。但任何人,哪怕不识字、没有任何观点,都知道新疆、西藏是不能碰的。我父母连小学都没读完,只在扫盲班认了几个字,可一说到去西藏打工或旅游,他们就摆手摇头:“别去,也别跟藏人来往。”我在工厂打工时,很多地方招工直接贴出来:五个少数民族名额已满。人还没招,先把牌子挂出来。这是我在中国生活三十多年的亲身感受。


问:你怎么看汉人对藏人的态度?
盛: 说实话,汉人对藏人确实有一种征服者的心态,普通老百姓也是。你是被征服者,你永远是我国家的一块土地;你活该,我怎么对你都可以,因为我已经征服了你。很多人只是不会像我这样把话说出来。
像新疆骚乱,很多人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你看,新疆人不就是欠收拾吗?现在不闹了吧?”这就是大汉族主义。
问:所以你能理解藏人的不信任?
盛: 完全理解。为什么藏人不信任汉人,为什么不愿意说汉语、把它当作侵略者的语言,为什么很多人不接受中间道路,因为他们觉得无论谁上台,哪怕是所谓的民主人士,你还是处在被征服者的位置。我想告诉他们:你们的判断是对的。
我不支持分裂,但除此之外,我对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表示深深的理解、支持和尊重。他们的认识是准确的,并非出于仇恨。
故土难回
问:你对西藏了解不多,为什么还这么坚定地去削发、去加油?
盛: 我想通过真实的接触,去验证我所知道的,而不是只靠媒体和书本。我想靠近他们,可他们大多说不汉语,我只能通过歌声去感受,和大家一起唱。那天我写了四个字:故土难回。
盛: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中间道路还是独立,都比不上流亡藏人重返故土。我有一个很天真的想象:如果川普总统能促成达赖喇嘛尊者带一些人回中国,哪怕只有七天、十天,回到真正的西藏,每人捧一把土,或者装一瓶水,我想这是每个流亡藏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你可以全程派国安人员跟着,甚至带上外国记者。尊者是很有智慧的人,不会说任何触碰共产党红线的言论,也不需要说。他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捧起一捧家乡的水,这一个画面就够了。我相信这只会对中共治理西藏有好处。
问:你为什么觉得回到那片土地如此重要?
盛: 在我浅薄的理解里,西藏很特殊。只有在那样独特的环境里,才会孕育出世界上如此独特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传承。离开那片土壤,它就会死亡,就像被移植的植物一样。
“替汉人赎罪”
问:身边的朋友怎么看你削发?
盛: 不理解。有人像网友一样开玩笑,说我是为了省理发钱。包括很多一起反共的朋友,我觉得他们也不理解。
问:那你最真实的动机是什么?
盛: 我终于想起来那天最想表达、却没有说出来的话了。我不想代表所有汉人,但我觉得藏人对汉人的那种说法,或者说“原罪”,是真实存在的。我想以一个汉人的身份,表达一种替汉人赎罪的心情,替汉人向藏人说一声对不起。
我是基督徒,我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更多是从赎罪的角度出发。哪怕被骂汉奸,我也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我希望通过这些行动唤醒更多汉人关注西藏问题,也让国内藏区的朋友看到:面对不公,可以勇敢发声。
问:为什么你觉得影响汉人这么重要?
盛: 藏人朋友不太愿意和汉人来往,想靠自己实现目标,无论是独立还是中间道路。在我看来这不现实。因为无论共产党倒不倒,这个国家终究由汉人主导。官员会老去,新一代的警察局长也都会来自年轻一代的汉人,不会是维吾尔人,更不会是藏人或蒙古人。不管你同不同意,这是客观现实。
所以唤醒更多汉人,让他们不被中共的叙事左右,真正了解藏人的经历和处境,才是永久解决西藏问题的根本。
中间道路与海外对话
问:你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盛: 我从不主张任何民族独立。我非常认同达赖喇嘛尊者的中间道路,觉得它比较可行,也希望藏人朋友能从心底接受。
在国内,这种对话是禁忌中的禁忌,不可能发生。我们在海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建立共识:藏人朋友分享他们先进的组织和传播经验,与所谓的民主人士更多地团结起来。就像王丹老师提出的双轨制,既要和当权者对话,也要和海外异见人士、民主人士对话。我觉得这可以成为一个范本。
问:有人拿藏南问题反问你,你怎么回答?
盛: 我没有回答。对方问:“如果西藏独立,你要不要从印度手里拿回藏南?”流亡政府主要靠印度支持,这确实是个难题。但我的看法是,就算西藏成了一个国家,也不可能拿回藏南,只会更难,连提都没法提。当然,我也可能是错的。
那天,盛虎准备了一篇演讲稿。考虑到现场的藏人朋友大多听不懂汉语,他自己也不会说英语,最终未能当众宣读。事后面对网上的攻击,他决定把演讲稿修订后公开发表,希望藏人朋友能认识真实的他。
他在稿中写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抹去其他民族的语言、信仰和他们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真正的统一,更不是靠恐惧与同化。”
演讲稿件的最后一句是:“萤光虽微,敢与皓月争辉。”
采编:Ginger Du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