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清晨,喜马拉雅山深处发生一处冰川断裂,坠入山谷,释放出相当于5.2级地震的能量。冰、岩石和融水从高处坠入河谷,迅速卷起泥沙与巨石,变成一股几乎无法阻挡的黑色洪流。
这股洪流沿着既有河道奔行近100公里,冲向藏尼边境,将原本五层高的吉隆口岸海关大楼被泥石流掩埋,整个吉隆镇被完全从地图上扫平。
搜救尚未结束,党媒已经给了这场灾难一个昂扬的主题。他们把山壁上留下的“我爱你中国”五个字,写成了中国人“志气、骨气、底气”的象征。他们将国旗插在吉隆口岸国门原址的废墟上。废墟上的国家象征成了报道的中心,废墟和泥沙下被掩埋的人们却不见踪影。
在网络上,这种对灾难意义的塑造,也有明确的政治部署。9月1日,“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王君正在自治区应急指挥部、维稳指挥部调度救援工作时,强调要“牢牢掌握舆论工作主动权”,并将其视为与救援同等重要的工作。截至9月7日,中方确认图博一侧有43人遇难、519人失联,但未公布任何失联人员、遇难人员以及获救人员名单。在党的宣传部门眼里,引导公众去感动于一个个爱国符号,感叹灾后的坚强,感恩党的救援,甚至关注怎么在废墟上炒菜做饭,都远比回应失联者亲属的关切更重要。
同时,在中共的这套宣传里,泥石流被简化为一场纯粹的天灾,从尼泊尔一侧发生,中国政府力量只以救援者的身份出现,灾前的预警、选址和开发责任则被一笔带过。
自然决定洪流何时到来,而政策则决定洪流到来时,路上是否站着人。
《Nature》9月2日报道,对灾前卫星影像的分析发现,发生崩塌的冰岩体在事发前几天已经出现加速移动的迹象。而危险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吉隆口岸工作的人们也感知到了危险。今年26岁的边防警察杨世子,在2026年5月的给朋友的信中惊人的预见了这场灾难:“每天晚上枕着河水的波涛入睡,有时大雨终夜,山鸣谷应,我也会想着,或许哪天一场灾害,我也就长眠于此了。”他来自云南,大学毕业后考上公务员,刚刚入职吉隆口岸,至今仍处在失联状态。
2025年7月,吉隆口岸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灾害。一座此前没有被常规目录识别的冰上湖突然排水,洪水摧毁吉隆口岸的中尼友谊桥,造成11人死亡。吉隆口岸因此从2025年7月关闭至2026年1月。它重新开放不过数月,便在今年8月的灾难中完全被摧毁。
(2025年7月,洪水摧毁吉隆口岸的中尼友谊桥)
而早在2018年,中文公开资料已经清楚描述了藏地正在形成的风险链:气候变暖加速冰川消融,冰体变薄并失去原有稳定;冰湖随之扩大,冰崩、冰湖溃决、泥石流与山洪可能彼此连接,把最初发生在高山深处的一次变化传递到数十甚至上百公里之外。
(冰川逐年后退,来源:Greenpeace)
中共不是没有意识到这种风险。过去十年的灾难,已经一次次把这种警告变成现实。
2016年,阿里阿汝山脉两条冰川在两个月内先后整体崩塌,巨大的冰雪洪流造成9人死亡。2018年,林芝色东普约1.3亿立方米的冰川与碎屑脱离,堵塞雅鲁藏布江约60小时,使上游水位抬高约75米,淹没道路和供电设施,并迫使至少6000名居民撤离。此后,色东普又在2021年、2022年等年份反复发生冰岩崩塌、泥石流和堵江。
2020年,那曲地区的嘉黎县金乌措发生冰湖溃决。约1000万立方米洪水冲向下游,严重破坏道路、桥梁和沿河建筑。相关研究不仅认为冰川持续退缩为灾害链的形成创造了条件,还明确指出,洪泛区内不断增加的基础设施进一步放大了灾害后果。换句话说,开发未必制造了最初的自然事件,却可以决定它最后会不会成为人间灾难。
就在今年8月26日中科院成都山地所发布的一份中尼交通走廊风险报告显示,这条走廊沿线分布着700多条泥石流沟,其中高危险区域尤其集中在吉隆县南部的吉隆藏布流域。报告指出,破碎岩体、巨大高差、冰川和冰湖,再加上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高温、强降水与融水增加,共同为泥石流频繁发生创造了条件。
讽刺的是,同一份报告也把这条交通线称为西藏旅游的“黄金走廊”和西部开发战略的重要区域。
一边是高危险河谷,一边是“黄金走廊”;一边是越来越不稳定的冰川与山体,一边是必须继续向前延伸的道路、物流和国家战略。
这种矛盾并非偶然,而是北京给安排的政治任务。
2026年4月,官方宣称,624个边境小康村已经建成,并计划依托边境县城(包括此次灾害发生地吉隆县)、重点口岸(包括吉隆口岸)和城镇,继续构建所谓“边境村镇廊带”,并赞扬了把“人人是哨兵、户户是哨所、村村是堡垒”的观念植入边境生活的做法。这些工程在官方叙事中始终与“守土固边”“国家安全”和强化边境控制联系在一起。2025年底公布的下一阶段发展规划,仍提出扩展综合交通网、加强口岸物流节点,并继续推进日喀则—吉隆陆上边境口岸型国家物流枢纽建设,将其与“一带一路”战略联系在一起。
(中共在定日县绒辖乡修建的小康村,整齐划一的房屋就像军营,这些房屋都处在雪山冰川之下)
(尼泊尔通讯称 中国在边境上的定居点和大兴土木造成了这场生态灾难)
一个家庭被视为一座哨所,一个村庄被视为一处堡垒,藏人的居住和谋生也被编进了守边体系。在这样的安排里,人口成为需要部署的资源,家园成为需要巩固的据点。藏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终止传统的游牧农耕生活,搬迁到统一规划的定居点,生计没了着落,未来就全靠国家安排了。这样的居住地不仅关系到一家人的生活,也成为体现国家控制能力的重要载体。
支撑这套守边体系的,还有一批靠一场场考试走出家乡、最后来到边境口岸做公务员的中国内地普通的年轻人。吉隆口岸失联人员中,有一个24岁的姑娘,叫李雷阳。她来自皖北农村,一路往上爬。专升本,之后再上岸985中国农业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考进海关,负责植物检疫。到岗不过几天,她便在8月26日的泥石流中失去了消息。她的经历就是许多人熟悉的“小镇做题家”的道路:读书、考试,再读书、再考试,好不容易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但考进体制,并不意味着拥有权力,也不意味着对所出边疆的自然人文环境有全面的认识。一个基层警员决定不了口岸建在哪里,更决定不了一项国家战略应当让多少人承担风险。制服穿在身上,决定权却握在远方的人手里,他们从没有想到过,他们扎根的边疆是正在融化的雪域高原,他们头枕的山河,是藏人冒死跨越的边界线。
帝国的边疆,把世居于此的藏人移居到定居点搞“守土固边”,也靠那些从普通家庭一路考出来的年轻人抛洒热血。国家战略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具体的岗位、住所,以及大难到头。窃国者端坐在安全的庙堂里,部署别人的坚守,赞颂别人的牺牲,再把别人的苦难写入自己的功劳簿。
在中共的藏地治理逻辑中,”发展”、”固边”、建设交通走廊和能源基地,往往是预先确定的政治目标。至于生态环境与灾害风险,则被降格为技术问题,等到目标确定之后,再用传感器、防洪墙、护坡、疏浚和救援队伍去处理。于是,政府首先决定这里必须建设,然后再研究如何保护已经建成的一切。它考虑的从来不是”这里是否还应该继续集中人口和基础设施”,而是”既然一定要建设,还需要再增加多少工程”。
在宏大的国家战略面前,个体的生命变得不值一提:人民的生命可以成为实现国家目标的代价,却不能成为叫停国家目标的理由。
正因如此,责任必须说清楚。藏地的发展固然需要道路、电力、医院、学校和更安全的住房,但在这里,民生工程被与国家安全的政治任务捆绑在一起——修什么、修在哪里、修多大,服从的往往是政治逻辑而非居民需要和生态合理性。政府既然把口岸、公路、边境村和搬迁定居点当作政绩,就必须对它们的选址、规模和由此引发的次生灾害负责。
而真正负责任的发展,要承认:雪域高原不是一张等待北京填满铁路、公路、水电站、口岸和“现代化村庄”的空白地图。这里的山川、河流和冰川有自己的尺度,如今,气候变化正在让这些尺度本身发生改变。负责任的发展,不只是让工程变得更加坚固,而是承认有些地方不应该建设,有些道路必须改线,有些村庄需要由居民自己决定是否搬迁,也有些国家战略和发展并不值得用人的生命去完成。
然而在现实中,工程的政治收益归于国家、归于党,资源收益归于内地。在项目建成时,国家需要藏人感恩党对藏地的开发;而当项目被冲毁时,国家同样需要藏人感恩党的救灾。无论发生什么,党都是光荣的、伟大的、正确的。但当冰川退缩、河流改道、山开始移动时,最后承担代价的,仍然是生活在藏地的藏人,和杨世子、李雷阳这样远离权力中心的、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文:Yuqiao 编: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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