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 首发于 CNN: A young Tibetan flees his homeland – and reveals how China is eroding his culture
印度达兰萨拉——
当其加达瓦 Choegyal Dawa 终于与一幅他自幼年后就再未见过公开悬挂的画像面对面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那是图博佛教精神领袖达赖喇嘛的法相。
“我激动得一下子哭了出来,”其加达瓦回忆今年早些时候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新到藏人接待中心见到那幅大幅画像时说。这幅画像在中国境内被禁止展示。“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由了。”
这是这位25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走出中国——也是他流亡之路的第一站。近年来,成功出逃流亡的藏人已寥寥无几,他是其中之一。
他的故事是一份罕见的第一手叙述:在习近平治下政策彻底改变藏地面貌的时代成长是什么样子——而另一个引爆点也正在逼近:91岁达赖喇嘛的转世继承问题。
自2012年上台以来,习近平不断强调宗教“中国化”,并推行批评者所称的对异见的加紧打压和对少数民族的强化控制,尤其是在图博和毗邻的新疆。
中国如今已将这一路线以一部全面的新法律固定下来——7月1日生效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北京称该法旨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但人权组织指出,它加深了强制同化和语言清除,并提高了为少数民族发声的风险——即使身在海外。
该法生效次日,一名藏人活动人士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前自焚身亡——这一极为罕见的举动,发生在流亡藏人社群对北京政策将如何影响下一代藏人日益深切的忧虑之中。
官方奉行无神论的中共还坚称,唯有它才有权决定现任达赖喇嘛的继任者。
其加达瓦向CNN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并选择使用真名,是为了完整记录他此生亲眼所见的藏地之变。
他担心,自己这一代人是中国境内最后一代还能在整个求学过程中系统学习图博历史、语言和文化的人——他说,这一转变已经造成了代际断裂。
“老一辈现在没法和年轻一代交流。爷爷奶奶想讲讲图博的故事、讲讲自己的经历,年轻人已经听不懂了,”他说,“完全断了。”
他的叙述与研究者及人权组织多年来记录的情况吻合:政府对藏人儿童教育进行了持续多年的全面改造,包括日益强调汉语而非藏语——这一点已在新的民族团结法中被法律化。
专家称,过去每年有数千名藏人逃离家园,如今出逃者寥寥无几。图博流亡政府藏人行政中央告诉CNN,2020年至2025年间,抵达印度获接收的藏人难民不足90人。
中国当局让藏人极难办理护照,而十多年前就已军事化管控的陆路边境几乎无法穿越,或风险太高。经济状况的改善也可能削弱出走的动力。
图:2020年10月,一台监控摄像头俯瞰西藏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外的广场。(Thomas Peter/路透社)
与此同时,数字监控限制了藏地民众与外界交换信息的能力。这些地区不仅包括省级的西藏自治区,也包括四川等邻省的藏区——其加达瓦就来自四川。
今年早些时候,他持旅行证件乘飞机离境,先抵达加德满都。他记得当时因为一副藏人面孔而觉得自己格外扎眼,但还是顺利入了境。之后几周,在接待中心的帮助下,他继续前往印度,最终到达达兰萨拉。
其加达瓦在这座城市向CNN讲述了他的故事。六十多年前,十四世达赖喇嘛逃离家园并在此建立流亡政府,达兰萨拉从此成为图博事业的中心。
“藏人必须学藏语”
这不是其加达瓦第一次尝试出逃。
2008年全藏地爆发反抗中国统治的大规模抗议之后,年仅8岁的他曾试图追随父亲和叔叔的脚步逃离——他们两人在动荡前后离开了藏地。
但在跟随向导徒步前往尼泊尔边境的危险旅途中,他在日喀则地区被中国边防截获。
向导逃脱了,而他说自己被拘押、审讯了大约一个月,随后被送进当地一所监狱,关了六个月——是里面唯一被关押的孩子,且无法与家人联系。
CNN无法独立核实他的叙述,但人权组织和活动人士长期以来一直有报告称,未经官方许可试图离开藏地而被抓者,会面临长期拘押和虐待。
CNN已就此联系负责执行北京对藏政策的中共中央统战部。
回家之后,其加达瓦在家乡甘孜州的炉霍县重新开始了生活和学业。该县位于四川藏区连绵的草原与群山之间,地处青藏高原东南缘。
图:炉霍县位于四川的甘孜州 ;据当地政府数据,人口约5万。(Danita Delimont/Getty Images)
其加达瓦是个严肃但爱笑的年轻人。他说,2011年入学时,他还能在僧人创办的学校里接受藏语文和藏族文化教育。
“那时候老师说:‘我们藏人必须学藏语……我们要保护自己的文化。’’他回忆自己的小学。那所学校服务着本县及周边数百名学生。
在青海省一所知名学府吉美坚赞民族职业高中读中学时,他说教育官员会突击检查学生读什么书,”看是不是和达赖喇嘛或图博政治有关”。
但他和同学们学习了图博历代王朝史、因明、宗派学说、诗歌、语言学和天文历算——这些都是藏传佛教传统中的核心学科。
然而过去几年间,他眼看着这条教育之路在身后关闭。
他说,他的小学于2021年被政府接管,吉美坚赞民族职业学校则于2024年被关闭。
现在,家乡的孩子们上政府办的小学,藏语只作为一门单科课程教授。而且课本教的不是图博文化——他说,就连藏语文课本也在歌颂共产党及其军队。
观察人士和人权组织记录了类似的改变与关停,认为这一大趋势源于习近平的政策转向——他要求在“藏地的各级各类教育”中贯穿爱国主义教育。
近年来,北京迅速扩大了对少数民族地区学校从幼儿园起以汉语为主要教学语言的强制要求。藏人学校的关停,与2021年全国收紧民办学校规定同步发生。
如今,新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规定普通话为学校的“基本用语”——尽管现行法律长期保障民族自治地方使用少数民族语言的权利。
图:今年5月,拉萨北京实验中学的学生通过视频连线与北京的学生一同上课。(Jigme Dorje/新华社/Getty Images)
联合国人权专家也曾表示,该地区的寄宿学校体系可能意在”同化藏人”。他们指出,大多数藏人学生——估计近100万儿童——被送入寄宿学校,这一比例与中国其他地区相比严重脱节。
去年CNN就寄宿学校问题提问时,西藏自治区副主席徐志涛称,政府的所有努力”切实保障了藏族儿童接受优质教育的权利”。
北京一再驳斥所谓打压藏人身份、语言或宗教的”虚假叙事”,坚称其政策承认并尊重藏民族文化遗产,旨在促进稳定、民族团结和共同繁荣;并称民族团结法有助于保障平等、支持经济发展。
一些藏人家庭可能支持孩子学汉语,因为汉语如今是中国高考的必考科目——是在竞争激烈的教育体系和就业市场中立足的前提。
但其加达瓦说,这些改变对年轻藏人与自己语言文化的联结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据他估计,家乡二十岁出头的同龄人大多还会说藏语,虽然可能更习惯说汉语。但十三四岁的孩子中只有大约一半会说,更小的孩子则”非常非常少”——这是政府办学(包括寄宿学校)兴起的结果。”孩子越小,越不会说藏语。”
在这种环境下,他补充说:“在藏地学藏语,比学英语还难。”
变了样的家园
教育的剧变,正发生在北京着眼于达赖喇嘛转世继承问题之际。这位精神领袖已于7月满91岁。
这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已表示,唯有他的办公室有权认定其转世,且转世将在中国境外寻得。但外界普遍预计,北京将借此时机指定自己的“继任者”,以巩固对图博佛教的控制。
图:2026年7月6日,达赖喇嘛在印度列城出席生日庆典后向信众致意。(Tenzin Choejor/美联社)
数十年来,中共一直发动针对达赖喇嘛的运动,打压其被视为”分裂主义”的图博诉求。图博于1950年代被中共军队占领。
北京自行任命高级僧侣,对宗教表达实施严密监控和管制,并被指控镇压和平异见、大规模强制迁移藏地农牧民。
习近平是在2008年西藏抗议和新疆致命骚乱之后上台的。新疆是现代中国的另一片边疆,当地少数民族长期不满北京的统治,并经历了大规模的安全镇压。此后,习将把藏人及其他民族”融入”主流中华文化的整体推进,定性为国家安全的关键。
这一推进虽包括扶贫等政策,也让中国因涉嫌在新疆大规模关押维吾尔等穆斯林少数民族而被指控严重侵犯人权。北京对所有此类指控一概坚决否认。
其加达瓦说,他在成长过程中同样目睹了监控的收紧和藏人日常生活受到的压制。
研究者指出,他的家乡炉霍县有反抗的历史,因此遭到警方镇压和强化监控——尤其是在该县成为2008年抗议活动的一个中心之后。
他说,如今居民经常被叫去参加政府会议,接受”听党话”之类的教育,并被问及为什么不该把孩子送进寺院学校。
他还亲眼见证了研究者所指2021年前后针对藏人宗教身份的镇压行动的后果:当局在炉霍各地拆毁宗教场所、佛像和法物。
他说,县城里一尊大佛像、经幡和转经筒都被拆除或毁坏——这与研究倡导组织”西藏观察”(Tibet Watch)2023年报告所记录的镇压情况相互印证。
其加达瓦描述说,他听闻抗议拆除的人被送进”再教育中心”接受”政治教育”,有时”被惩罚扣押超过20天”。
图:去年炉霍县赛马场上的骑手,照片由其加达瓦拍摄。
他补充说,佛像原先所在的河边圣地如今被铺成了赛马跑道,而被拆毁的寺院学校旧址上正在兴建多层建筑。
据官媒报道,今年5月,当地政府在该跑道举办了庆祝”各民族共同进步”的赛马活动。
CNN核查的卫星影像证实,在佛像原址修建了一条形似赛马跑道的道路——其加达瓦说佛像已被移入一座寺院内。该地块改作赛马用途的进展,”西藏观察”也有报道。
图:卫星影像显示,2019年初炉霍县河畔的大佛像;2026年5月的第二张影像显示,佛像已被移除,原地建起了赛马跑道。
“西藏观察”2023年的报告也记录了其加达瓦所述时期炉霍县”再教育中心”的使用情况。专家表示,此类设施或做法在各藏区的普遍使用程度难以查证;其加达瓦也说,他不确定炉霍县那处设施如今是否仍在使用。
对如今的其加达瓦来说,离开被禁锢的家园来到达兰萨拉,就像走进了一个新世界——他的文化以及对精神领袖的礼敬,触目皆是。
抵达不久,他就经历了自己一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会面。
就在他如今安身的这片院落里,达赖喇嘛接见了他,听他讲述自己的经历。其加达瓦说,之后,尊者慈悲地抚摸了他的头。
“我对尊者说:您一定要长久住世,藏地的六百万藏人都在等着您回家。”
编辑:Ginger Duan 校对:Yuqiao















读者盛虎说:看完其加达瓦的经历,最难受的是家里那种说不上话。
长辈想给孙子讲过去的事,年轻人已经听不懂了。二十出头的人大多还会说藏语,十三四岁的只剩一半,再小的基本不会。学校被接管或关掉后,藏语只剩一门课,课本换成歌颂党和军队的内容。炉霍的佛像、经幡、转经筒被拆掉,原来的地方铺成赛马跑道,抗议的人被带走。
这些看似是单独事件,其本质是中共正系统性,有计划的全面摧毁藏人文化传承,直接断了根基!具体体现在学校、语言、住所、传统牧场、信仰符号、甚至一副尊者画像,一个名字被同时往一个方向推,
结果就是家里话越来越说不上,藏人的语言和文化在一代一代的稀释,最后只能讲蹩脚的普通话。
中共用“民族团结”包装美化这些做法,又用恶法《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把普通话规定为学校基本用语,把强制同化合法化。实际目的是釜底抽薪,断了藏人根基。这不是团结,是在制造新的隔阂。权力不受约束时,连一个民族自己的语言和信仰场所都可以被随意接管和拆除。
呼吁中共:恢复真正的双语教育,让藏语在学校有实际地位;停止强制寄宿和关停藏文学校;依法保护宗教场所,而不是拆了再改成官方场地;给地方和家庭真正的选择权。让民族区域自治真正落实,把大批维稳镇压,搞数字监控的钱用在真正关心藏人的福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