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解放军报记者在拉萨
他们的结论是这次戒严非常必要。认为59年那次平叛保证了西藏30年的和平,89年的戒严还会再保障西藏30年和平。我说你这是谬论啊,他说就是要靠武力、暴力才能让他们服从。。。
本文节选自纽约时报对记者江林的采访 作者:储百亮
1989年3月:拉萨戒严
问:六月四号前几个月,作为《解放军报》的记者,你登上了一架满载士兵的军用飞机,去了拉萨。当时中国政府实施军事戒严来镇压藏族人的示威活动。你在拉萨了解了什么?
答:1989年3月8日,我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中知道拉萨戒严,9号乘参加戒严的第一架飞机到达成都,之后与第一批军人飞到拉萨。那时,整个拉萨城一片混乱。拉萨很小,它的中心就是布达拉宫和八角街那块。到处是被烧的店铺。报社给我的任务就是,不要公开报道,写内参。
那时我不理解,为什么西藏的几次游行都被定义为骚乱,而且是僧人造反。那个时候想象,寺庙里的和尚都很安静,在那儿念经什么的,怎么会上街造反?看到一些内部的材料,说他们打着雪山狮子旗要求西藏独立。
期间我访问了拉萨市公安局局长。我问他,为什么要戒严?拉萨公安局局长说,根本不需要你们来。我问为什么?你们自己搞不定,才需要军队进来呀?他说,哪里!拉萨这么小的地方,那些闹事的人我几乎都认识。搞不定他们我还当什么公安局长。为此还带我去监狱,当面证明那些犯人与他的密切关系。
他说当时就看着这些人烧八角街,一间一间烧店铺,因为八角街店铺都是汉人开的。开放以后先是成都那边的一些人,再就是浙江那边的木匠,他们到拉萨,主要是卖电器和打藏柜。他们生意做得比藏人红火,藏柜打得比藏人还漂亮,所以这些藏人就觉得你们把我们的活儿给抢了,他们恨那些人。就乘着闹事把他们店铺烧了。
按理说这属于犯罪行为,你怎么可以烧人家店铺呢?但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谁都不许动。不许动就看着这些人烧,一间、一间全部都烧完了,最后烧到他坐镇的八角街派出所,火把他们包围了,最后没有办法,不能等死啊。他就让一个民警,骑着摩托车把墙撞开一个洞,从洞里跑出去了。
我还访问了西藏军区的司令,司令告诉我,八角街着火时,部队已经集结了,那时候是武警,在卡车上,但是大家都不许动,在等什么呢?等中央的命令。西藏自治区实质上是没有自治权力的。造成这样的事实,中央下令戒严。武警部队冲进八角街就开枪,打死打伤很多无辜的商人和香客。戒严后抓的人监狱都满了。
那时候自治区书记是胡锦涛,戒严大部队到的时候,拉萨欢迎解放军进城。我站在胡锦涛旁边,但是不知道烧八角街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没有问过他。
问:你当时是什么结论?当时的经历又是如何影响了你对官方处理北京示威活动的看法?
答:我们当时就是了解拉萨各界对戒严的反应,都认为不需要。劳民伤财呀,说你们为什么要来?而且打死打伤无辜的人,将来怎么面对他们。我到医院采访,那些医护人员说着都流眼泪,“为建设西藏我们献了青春献子孙,戒严开枪,把他们打成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在这里生活?”
我妹妹当兵时的一位战友,她父亲是1950年跟张国华一起进藏的西藏军区作战部长。我请教他,他对我第一次提出来腐败问题,此前我还没听别人这样讲过。他问我,现在西藏军区司令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我说,办公室地上铺着卡垫儿(藏人编织的地毯)一直铺到卫生间。他说,多腐败啊!当年张国华的办公室就是一张桌子,一张木床,一把木椅。与藏人关系好得很。这个关系完全被破坏了。现在他们跟老百姓、藏民的关系,就是只能用枪来对付。
我把了解的这些情况向报社发了五份内参,都是讲的问题,涉及西藏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和对戒严的态度等。跟我们一起去的新华社军分社的几个人,因为是驻成都的记者,说已经无数次来西藏,对西藏很熟悉,就在军区大院里跟领导们谈。
他们的结论是这次戒严非常必要。认为59年那次平叛保证了西藏30年的和平,89年的戒严还会再保障西藏30年和平。我说你这是谬论啊,他说就是要靠武力、暴力才能让他们服从。他问为什么是谬论。我说59年的时候政权不稳定,而且那时藏军有枪,你可以用武装来对付他的武装,但是30年之后这些藏民没有武装,而且你的政权已经稳定了,你完全可以用法治的方法,公安局长说他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是我的五篇内参全部被扣住了,被枪毙了。理由很奇怪,说是军队不要干政。我心说,你军队都开出去了,已经干政了。
1989年4月:北京学生上街
问:你四月份回到了北京,当时学生的示威活动刚刚开始。你是怎么看学生的示威活动的?
答:我回家路过天安门广场,我们家在黄寺那儿,是总政的宿舍。
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就发现怎么那么多人啊,那天正好是胡耀邦去世,天安门人山人海的。而且他们说可以去胡耀邦家吊唁。他们家离天安门很近,我就顺着人流到他们家去吊唁,后来我见到胡德平,我说咱们已经是第二次握手了。他说还有什么时候,我说就是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到你们家,你跟每一个去吊唁的人握手。他们家的人都比较亲民,有平民意识。
那时候我觉得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我回去还跟我总后的那些朋友说。他们问,比得过周恩来去世吗?我说差不多啊。那时候我对学生上街不以为然,不是很赞成,为什么呢,因为胡耀邦下台就是因为第一次反对自由化,那个时候就是学生上街,导致胡耀邦下台。所以我记得我那个时候在总后开会讨论,我说,像胡耀邦、赵紫阳这样的人,是共产党仅存的非常优秀的、有开放意识的领导人。49年以后不停地搞政治运动,然后又文革,大浪淘沙不断地淘共产党的干部,很多人在运动中死去了。他们能够活着,而且具有开放的意识,这种领导人非常少了,应该保护他们,跟他们配合而不是反对他们。我说最后的结果把他们弄下台, 胡耀邦在1987年时就是这样的。
学生的游行持续了很长时间。一个周末,又是回家的时候,我在天安门广场目睹了当时三十八军的几辆军车被堵在广场,还不是“六四”,不知道他们去执行什么任务,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部被学生和市民给围住,让他们回去,说北京不需要他们,所以我觉得这些士兵很尴尬。
我从西藏回来,拉萨开枪的不是解放军是武警,老百姓欢迎部队进城,觉得军人和武警不一样,武警开枪打我们,军人进来保护我们。而且我觉得军人的任务就是对外的,抗击外敌侵略,而不是对老百姓的,对内应该是武警和警察。后来我就不忿儿,直接去报社,找我的头儿钱钢说,要不要写一个内参。他说什么内容,我说建议军队不要参与地方的政务,如非要参加,执行的军人要换成武警的服装。否则将来你就不好出牌了。就跟打牌似的,上来就出大王,你没牌可出了。
89年5月:北京戒严
问:当时国务院宣布戒严的时候你在哪儿?什么反应呢?
答:在北京,我那个时候是不赞成的,因为我从拉萨回来,还有我看到整个情况。学生自己把游行的秩序维持得很好,北京市也没有发生打砸抢事件,北京市的社会治安那几天出奇得好,连小偷儿都罢工了,所以没觉得有这个必要。而且我们在拉萨的时候得出的结论也是没这个必要。
问:当时宣布戒严以后,凭你在拉萨的经验,你有没有想到他们会开枪?
答:也没有想到,因为那个时候对军队、对政府是有很大期待的,觉得他们不会做那么离谱的事儿。
原文:纽约时报|前军官谈“六四”:派军队清场,就不好再出牌了








